玉汝于成 溪达四海——我的南洋青春

梁倩玉 2022届本科毕业生

从看到学院七十周年征文启事开始，我一直试着动笔写下属于我这个视角的纪念文字，好几次写了开头又全部删掉。总觉得太过矫情，也始终词不达意，索性一度觉得没必要再写了。

直到前几天，远在国内的本科室友静姐，突然在我们的小群里发了一张旧照片。照片定格在2021年7月26日，那是我们大三结课之后，课程变少、日子松弛下来的盛夏午后。那天天气很热，我们几个人穿着洞洞鞋在厦门街头闲逛，偶然走进一家小餐吧随手拍下的合照。简简单单一张照片，朋友只配了一句很轻的感慨：五年了啊。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只回了一句：这么快。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想认真记录一次。我翻出搁置已久的旧手机，顺着朋友圈从2018年9月入学伊始，把六七年的照片一张张翻完。课堂上摊满复印档案的课桌、冬至满是面粉的长桌、晚会暖光下的合唱身影、归侨联谊会古朴的旧木桌、毕业操场漫天扬起的学士帽……一幕幕画面清晰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可我对着空白文档坐了很久，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心里攒了满满一层厚重、温热的情绪，翻涌在心口，却怎么落笔都觉得不够贴切、词不达意。后来我慢慢明白，大概是因为，南洋研究院完完整整装下了我的整个青春。太多细碎、真实、温热的瞬间层层堆叠，分量太重，寥寥文字根本承载不住。我无法代表2018级所有同学。但我始终真切觉得，我们这一届，是格外幸运的一届。

我们的四年本科时光，不仅碰上了校内拍偶像剧、“互联网+”全国大赛、金鸡百花节，更重要的是恰逢厦门大学百年校庆，回望今朝，又遇上南洋研究院七十周年院庆。两场意义深重的时光节点，恰好落在我们最纯粹、最懵懂的求学岁月里。如今我身在东京大学，继续深耕区域国别研究，回头梳理自己的求学轨迹才发现，人生很多长远的道路，从来没有提前规划的笃定，都是无数偶然的选择、无意的停留，一步步堆叠而成。

在外人看来，我多年深耕东南亚研究，是典型的路径依赖，不过是顺着本科专业的轨道，一路惯性前行。但只有我自己清楚，全然不是如此。刚踏入大学校园的我，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笃定的理想，对未来一片茫然。真正留住我、塑造我、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是南洋院每一堂课里老师的授课方式，每一次实践里老师的带队方式，还有同窗四年朝夕相伴的日常点滴。

四年求学路上，院里诸位师长可能于我们而言，从来不止是讲台之上的授课人。平日里我们私下总会怀着亲近之心，唤着各位老师独有的昵称：高艳杰老师、衣远老师（人美声甜）、林达丰老师（大师）、昭晖老师、张淼老师（淼姐）、计峰老师、许可老师，还有笔硬心软的包包老师……每位老师治学风格迥异，性格各有风采，却都秉持着严谨治学的初心与宽厚待人的本心，于一言一行中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每一位学子。

课堂之内，他们深耕学术、恪守严谨，带领我们研读档案、思辨地缘格局，筑牢我们的专业根基；走出课堂，他们全然放下师长的身份身段，褪去学者的严肃拘谨，踊跃参与师生篮球赛，和我们并肩奔跑、同场竞技。没有辈分隔阂，没有身份距离，球场之上皆是平等同行的伙伴，也让我们看见师长们鲜活热忱、接地气的另一面。

一众师长皆学识广博、眼界开阔，深耕学术却从不恃才自傲，待人始终谦和真诚、温润有度。也正是长久浸润在这样的育人氛围里，我渐渐明晰自己的人生追求：不必成为一味埋头文献、冰冷刻板的研究者，而要做一位内心有风骨、行事有分寸，清醒自持，始终心怀温度与善意的读书人。

我们2018级是课程改制前最后一届小班，也是院里选课自由度最高的一届学生。没有刻板固化的课表束缚，大一我们就能跳出基础通识课程，自主选择高阶国别史、外交史、区域政治等专业课程。这种宽松包容的学术氛围，让我们早早接触社会科学的思维方式，自主搭建专属的知识体系，也悄悄为我日后深耕区域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高艳杰老师的冷战国际史——他从不会照本宣科，枯燥罗列年份、条约与史料。课堂上永远堆满厚厚的复印解密档案，带着我们沉浸式拆解真实的冷战史实，细致讲解西伊里安争端、印马对抗等东南亚经典案例，梳理肯尼迪、尼克松两任美国政府的东南亚政策转向，对照NSSM系列国家安全备忘录复盘地缘格局变动。他把冰冷的档案文字，拆解成国家利益拉扯、区域格局博弈的鲜活过程，也让我第一次真切读懂：国际关系从来不是书本上的刻板定义，而是权力、结构、利益与人相互制衡、动态变化的真实世界。

图1 第十六期国关系列读书会暨第十三场南洋真人馆沙龙（2019年7月7日）

也是在高艳杰老师的现代国际关系史课堂上，我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属于普通人的、鲜活的历史现场。课上，他和我们说起自己私下结识的一批归国老华侨，他们都是亲历1949至1965年东南亚排华浪潮、辗转归国的历史见证者。这批老人年事已高，属于他们的时代记忆正在慢慢消逝，许多从未被文字记录的个体经历，会随着他们的离开彻底湮灭。

高老师在课上问我们，有没有意愿跟着他一起做口述史料抢救与记录。当时我立刻举手报名。对本科生而言，我们能做的只是最基础的记录、整理、归档，算不上深度科研，仅仅是学术最初步的入门练习。可即便如此，日常教学、科研本就繁忙的高艳杰老师，依然亲自带队，挤出大量课余、周末时间，带着我们四处走访、登门访谈。他坐在一旁耐心引导老人回忆、娓娓叙述，不打断、不催促，一点点帮我们打捞那些散落、珍贵的个体记忆。冰冷的文献史料之外，我第一次真切明白，历史从来不止教科书上的宏观脉络，更是无数普通人漂泊、坚守、归来的真实人生。

图2 （左）新报报道本研究项目；（右）本项目获得的荣誉

衣远老师的日本外交史——面对错综复杂的近代政权更迭、双边外交转折与东亚格局变动，他总能抽丝剥茧、厘清因果、区分变量，从不带入主观抒情，不做浅表化的主观判断，纯粹依靠史料与逻辑梳理历史脉络。温柔清澈的声线、干净严谨的授课风格，让枯燥的史学梳理变得通透清晰。

昭晖老师的国际关系专业初级英语、高级英语——我想可能是让我们既痛又爱的两门课——两课时Lecture、两课时Seminar，高密度、高输出、强思辨。他总在课上坦诚自嘲，说自己不爱循循善诱、不爱铺陈话术、不讲段子，还经常拖堂、讲课太贪心。可恰恰是这份不自恃、不刻意讨好学生的谦逊，让我们看见真正学者的状态：清醒、克制、知边界、知局限。

图3 昭晖老师讲解agent-structure问题时的板书

他反复告诉我们：具体的知识点、理论讲义或许并不是课堂最重要的东西，真正珍贵的，是多元的思维、开放的想象力、敢于质疑的思辨力。做学术，首先要懂得理论，更要懂得理论的边界。他不止教专业，更把深层的哲学思考揉进每一堂课里。他会带我们跳出国际关系单一框架，讨论现代社会的深层困境，讲解韦伯笔下工具理性压制价值理性的冲突、铁笼困境、诸神之争，也解读马克思提出的人的异化问题，不断追问：现代社会高度理性化、制度化的秩序里，人类的主体性究竟何存。

图4 最后一节国际关系专业高级英语结课讲解

他说：黑夜是等不过去的，在黑夜里，我们仍然应当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没有鸡汤、没有煽情，只有一种踏实、克制、神圣的积极。困境不会自动消失，时代的局限永远存在，但个体的坚守、行动与本心，永远有意义。

他再次说起“带着镣铐起舞”的人生状态：人生与学术都有客观桎梏与局限，但真正的成长，是在约束之中坚守本心、保留热爱、笃定前行。临近结课，一向克制从容的他，声音悄然哽咽。他用《逍遥游》反问我们：Where are we now？他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冲刺，是长跑。他留给我们最后的叮嘱，简单却足够支撑很多年：keep calm and carry on。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东西当时只是有种澎湃的感觉，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但在很多人感慨“现代人生无出路”的焦虑里，他给了我们一种温柔又坚韧的精神底色：认清局限、看清困境、保留热爱、持续行动。

院里有一门当时在海外教育学院读博的王世圆老师，她来自印尼，我们管她叫ibu（印尼语尊称老师的意思）。她每周利用空余时间来我们学院的小教室开设印尼语小课，不计入学分、没有期末考核。第二学期，王昭晖老师、张淼老师也每天准时到这间小教室，坐在面向白板的左边前排，和所有人同步从零开始学习。两位老师随身带笔记本，和我们一样逐行抄写生词、标注音标，跟着录音反复跟读句型。遇到读音模糊、语法有多种解读的地方，他们不会直接给出定论，侧身把本子凑到旁边同学桌边，一句一句核对发音，互相交换笔记讨论疑点。整间教室没有讲台高低之分，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翻课本、读单词。

她在课上给我们分享印尼的美食，从仁当牛肉（Rendang）到椰汁鸡（Opor Ayam），现在觉得太可惜了当时没好好学光顾着吃了。课后，ibu还特意将《我和我的祖国》完整翻译成印尼语，排版打印出双语歌词，带着我们一同合唱。一句 “Aku dan Bunda Pertiwi” 混在熟悉的中文旋律里，向外研究域外文明，根基始终扎在自身家国叙事里，是课堂上反复传递的道理。

图5 （左）王世圆老师自创印尼语版《我和我的祖国》 （右）课上制作印尼特色美食

学院的教学从来不止局限于课堂理论。入学初期，我还记得在学生会组织部任职，当时有着“慰问老教授”活动，我们几个小干事有幸登门拜访包括南洋研究泰斗吴凤斌等几位老师们。老先生一辈子深耕侨民史、南洋史料研究，治学踏实、为人谦和，没有半点学界前辈的架子；他临走前耐心叮嘱我踏实读书、潜心治学，还亲手题下“自强不息，学业有成”的寄语。一纸亲笔墨字、一方异域风物，承载的是老一辈学人沉潜一生的治学风骨，也让我真切读懂南洋院七十载文脉传承的朴素与厚重。

图6 （左）吴凤斌老师讲解自己曾经的学术工作 （右）吴凤斌老师手写祝福语

除却严谨的课堂与学术实践，填满我整个青春温度的，是院里岁岁年年从不缺席的烟火日常。

每一年冬至，学院都会统一筹备，备好足量饺子皮、荤素馅料与各类物资，组织全院师生就在院楼大厅包饺子。不分年级、不分师生、不分长幼，大家天南海北来自不同地方，包饺子的手法、样式完全不一样，凑在一张长桌上特别热闹。我记得当时金哥擀皮特别快，卉轩包的南方那种“小叶子”饺子特别漂亮……院里所有老师每年都会亲自下场，我们这些不太会包的，捏得开口、漏馅、奇形怪状，老师也一起笑着凑热闹，没人在意好不好看。大家手里捏着饺子，嘴里聊着日常，满屋子说笑打闹，热气裹着烟火气，简简单单，却是四年最踏实、最温暖的集体记忆。

图7 全院师生一起冬至在南安楼包饺子

每年的师生联谊活动也让人记忆深刻，再次回看入学与毕业两张舞台照片——从大一和社团伙伴一同登台，表演手语舞《爱因为在心中》，再到大四浅唱《入海》，歌声首尾呼应，青春也跟着这群热烈的人一起圆满落幕，我也终于厘清心底万千情绪，明白迟迟难以落笔的缘由。还有院里定期举办的男生节女生节、课余结伴的聚餐出游、期末抱团复习的相互打气，这些细碎温柔的陪伴，安稳贯穿了我的整整四年本科时光。

图8 （左）2018年12月30日师生联谊活动 （右）2021年12月18日师生联谊活动

我也永远记得《我是外交官》比赛的完整备赛经历。从初稿打磨、逻辑梳理、文稿修改、语言润色，到一遍遍模拟发言、调整台风、打磨细节，整个备赛周期里，同伴全程陪伴、耐心指导，一次次推翻重构、查漏补缺、优化状态。最后我们一起拿到了亚军，而那年参加《我是外交官》比赛的选手之一，也真的成了外交官。

图9 （左）18&19级承办本届“我是外交官”大赛工作人员（右）本届比赛亚军奖杯&奖牌

2022年夏天，我脱下学士服，正式告别校园。我曾天真以为，毕业就是终点，走出小院，所有师生羁绊与温暖联结，都会慢慢变淡。

可远赴东京深造、独自深耕学术的这几年，我才真正明白：南洋院的牵挂，从不会因距离、时空、毕业而中断。

这几年，我每一次发文、每一项研究进展、每一点学业突破，院里的老师都会主动关注、主动问候、耐心提点、真诚祝贺。逢年过节的惦念从未间断，学术路上的困惑，永远能得到细致解答。每次专程返校，一句温柔质朴的 “欢迎回家”，一份特意为我留存的小礼物，这份长久不变的惦记，总能瞬间抚平我异国求学的疲惫、科研路上的压力与迷茫。

翻完所有旧照片，我终于懂了自己迟迟无法落笔的原因。我的南洋青春，从来没有华丽的桥段、没有夸张的故事、没有刻意的渲染。

有的只是自由温暖小班氛围、摆满解密档案、深耕东南亚冷战史实的专业课堂、老师主动抢救口述史的真诚治学、温柔通透的史学课堂、硬核又充满哲思的双课时英语研讨课、师生平等共学印尼语的温柔日常、刻在心底的“带着镣铐起舞”与两场双向动容的结课、吴凤斌老先生传承的治学风骨、岁岁年年温暖治愈的集体烟火、跨越数年从未褪色的师生牵挂。

是这一桩桩、一件件温热厚重的人与事，接纳我、塑造我、成就我，让我在求学路上稳步前行，在迷茫之时守住本心。

我没有宏大空洞的人生感悟，唯有一句发自内心的赤诚感念：何其有幸，我的四年青春，完整交付给了南洋院。

恰逢母院七十华诞，唯愿文脉永续、弦歌不辍、岁岁繁盛。愿每一位奔赴这里的学子，都能在这里收获成长、遇见幸运、扎根生长、奔赴山海。